辰时一刻,收拾妥当的顾青鸾才施施然地出了倾云轩的门。
夏荷低头跟在顾青鸾一行三人后面,看着顾青鸾那件海棠花织锦斗篷,心里涌起一股不满和愤恨。
倾云轩里一共四个大丫鬟,两个做杂事的小丫鬟,还有两个婆子,加上两个小厮。平日里各负其责。
她与冬雪自小就是府里长大的丫鬟,都是签了死契的,从十岁就开始伺候沈应珩,夫人更是亲口许诺,等三爷娶妻后,会抬她俩做姨娘。
她们二人好不容易等到三爷成亲,三夫人居然还是个商贾之女。
顾青鸾嫁过来之后,姨娘的事再没被夫人提起,夏荷心里有怨,认为是顾青鸾阻挠沈应珩纳妾,平日里对顾青鸾也是阳奉阴违。
步行到倾云轩前厅,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,顾青鸾走的不快,她两手握着手炉,身披厚实的斗篷,后面跟着两个丫鬟,主仆三人就这么出现在正厅。
沈应珩每日巳时正上朝,十日沐修一日。
近日接连大雪,路不好走,马车打滑的厉害,因此他每日需提前半个时辰早起,往日都是顾青鸾在前厅等他,今日在桌前没有看到她,沈应珩有些奇怪,这才差了夏荷去问。
主仆三人入了前厅,采桑和秋露伺候顾青鸾脱了斗篷,放下手炉,又净了手,方才坐在桌前。
如今年底将至,大爷和二爷还未回京城,庶四爷身在老家柳州,府里只有沈应珩需要早起上朝,冬日早晨寒冷,太傅夫人卓氏便应了各自在自己的院子里吃早饭,不用在太傅府的正厅里吃。
沈应珩看她一眼,首先拿起了筷子。冬雪站在身后伺候。
太傅府一向崇尚节俭,顾青鸾看过去,早饭照常是粥和馒头,再并两盘小咸菜。
太傅府里规矩多,讲究食不言,寝不语,顾青鸾上辈子严格遵守,顿顿亲自伺候沈应珩用膳,也从来未敢在用膳时与沈应珩说过一句话,如今她刚重生回来,心境有了变化,她不想再压抑自己,既然沈应珩对她没有感情,她也不必再自作多情,面子上过得去就行。
她拿起汤匙,小口地喝了一口米粥。
味道与前世不差分毫,或者说米粥一点味道也没有,清淡而无味。
顾青鸾从小嗜甜,饮食也更是偏甜居多,嫁进太傅府一年多,她从未表露过,每日跟着沈应珩一样的口味。
上一世吃了七年多,她从未有任何感觉,此时吃着米粥,她却忽然觉得有些难以下咽。
夫妻俩吃饭从来不交流,只能听见碗筷的声音,顾青鸾脑子里想着事,吃饭动作便缓慢下来。
平日里沈应珩都是喝两碗粥,顾青鸾时刻注意他的动作,看他碗空了,便立即起身,亲自给他盛第二碗,从来不假手他人。
可今日,眼见沈应珩碗底见空,顾青鸾却稳稳坐在一旁,低头喝粥,没有任何动作,连看都没看过来一眼。
站在一旁的采桑和秋露对视一眼,有点犹豫是不是该上前提醒顾青鸾。
夏荷一看这情形,瞬间感觉机会来了。
平日里三爷用膳都是顾青鸾亲自伺候,从来不需要其他人伺候,今天可算是被她等到了机会。
夏荷急忙上前体贴地接过碗为沈应珩盛了一碗粥,便站在离桌子更近的地方不动了,一旁的冬雪看到她的举动,不屑地转开了视线。
看着放在眼前的粥,沈应珩抬起头看向顾青鸾,放下了手中的餐具。
从刚才顾青竹踏入前厅的一瞬间,他就留意到今日她的装扮很是不同。
平日里的她总是喜欢穿素色的衣裙,包括妆发也是,总给人一种小家碧玉的感觉,让人很容易忽略她的美貌。今日虽然衣裙和妆容也并无二致,但是秀发上的金簪和珥珰却为她的素色添上了一丝明媚。
沈应珩的目光在顾青鸾小巧光洁的耳垂注视片刻,默默移开了视线。
成亲前沈应珩就听过顾青鸾美貌动人,天人之姿,是京城富家小姐里最美的那一个。
成亲当晚掀盖头的一瞬间,他才明白世人所言的确属实,顾家大小姐顾青鸾的确美艳无双,非一般人可比。尤其是那一双眼睛,眼角略微上翘,眸似琉璃,半含秋水,仿佛带着无尽的风情。
顾青鸾有些心不在焉的搅着汤匙,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夫君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片刻,又移开。
“昨晚,昨晚是跟同僚一起喝了些酒,回来时已经太晚,所以没有回后院。”
沈应珩轻咳一声,开了口。
听到沈应珩开口说话,顾青鸾回过神。
前世,这样的事不少,身为户部侍郎,平日里沈应珩总是很晚才归家,顾青鸾到后来都习惯了,再到后来,有了儿子,两个人不睡一个屋子,彼此也只是在早上见一面,他不提,她也不好意思张口去问,生怕让旁人觉得自己坏了规矩。
想到这里,顾青鸾点点头,表示自己知道了,又低头去喝粥,没有接话。
沈应珩也点点头,他低头看着眼前夏荷为他盛的粥,平日里都是顾青鸾亲自为他盛,明明没有什么区别,他却忽然没了胃口,放下筷子,沈应珩擦了擦嘴。
夏荷和冬雪见状,立刻上前伺候沈应珩漱口。
顾青鸾仍在喝粥,碗里的粥没见下去多少。
桑青和秋露也有些奇怪今日顾青鸾的行为,她们家夫人一早起来就不对劲,平日里伺候三爷吃早饭,换衣服,哪一个不是亲力亲为,今日却很反常。
就在沈应珩收拾妥当准备出大厅,奶娘抱着辰哥儿进来了。
只有八个月的辰哥儿包的跟个粽子似的,一见到顾青鸾,白嫩的小脸上瞬间笑开了花,露出一颗白花花的小乳牙来。
顾青鸾急忙用帕子擦了手,几步上前将儿子抱进怀里。
辰哥儿身上带着奶香,小小的身子暖暖活活的,顾青鸾有些激动地抱着他,将脸贴在儿子脸上。
沈应珩跨出大厅,夏荷跟冬雪在后面送他。
顾青鸾没有跟上来,平日里,她都是一直送他到大门口的。
沈应珩回头,就见到自己妻子紧紧抱着儿子,亲切地跟儿子脸贴脸,这一幕,深深印在了他此时的脑海里。
顾青鸾抱着辰哥儿一路回了后院。
辰哥儿才八个月,个头却不小,顾青鸾一路抱回来,虽说距离不远,但还是酸了胳膊。
回了后院,顾青鸾一口气把辰哥儿抱回自己屋内,将儿子放在床上,顾青鸾弯下腰摸了摸儿子的小脸。
辰哥儿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,在整个太傅府孙子辈里排行第四,因此也被叫做四郎,是他们三房的长子。
上一世,辰哥自三岁启蒙后,便被沈应珩严格要求,搬到了前院自己睡,每日更是要读书写字三个时辰,
那时辰哥儿小,坐不住,每日总是委屈地哭鼻子,吵嚷着要娘亲,顾青鸾心疼儿子,却忌惮沈应珩,因此平日里去看前院看儿子也是偷偷摸摸,好几次被沈应珩撞见,还训斥她好久,说她慈母多败儿,这样纵容辰哥儿,只会害了他。
顾青鸾被他说的面红耳赤,羞愧难当,便再不去前院看儿子,慢慢地,平日里总是爱笑的辰哥儿,渐渐变成了沈应珩那不苟言笑的样子,跟她也疏远起来。
顾青鸾心里难过却又无可奈何。辰哥儿是她唯一的孩子,是她全部的寄托和希望,可是最终也变得对她冷漠,平日里要见儿子一面,简直是难上加难。
想到这里,顾青鸾拉起儿子的小手,脸色严肃道:“这一世,娘亲一定会伴你左右,不管怎么样,娘亲一定看顾好你,维护好我们的母子之间的感情。”
说完这句话,顾青鸾有些哽咽,她把儿子揽进怀里,轻轻地闭上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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